
公元937年(五代十国),位于华夏大地北方的燕云十六州被割让于辽国(契丹)。后来在两宋三百余年的国祚中,历经18位皇帝,都没能真正意义上收复这片故土,赵宋王朝的北境一直处于门户大开的状态。好在通过缴纳岁币、开展贸易这种较为和平的方式解决了和辽国的边境争端,一时间宋、辽双双沉浸在空前繁荣的商业带来的绚烂之中。他们都忘了,没有凌厉剑锋保障的繁华生活,不过是一场可以被轻易击碎的美梦,叫醒他们的,是在更北边的渔猎民族女真。
由于历代宋朝统治者对于黄袍加身桥段的“居安思危”,不惜以各种削弱军队战斗力为代价的举措实行重文轻武的基本方针,即使这期间不乏有范仲淹、王安石这样的仁人志士未雨绸缪,最终也都没能阻止这座赵宋江山的摇摇欲坠。
公元1115年,出身于汤阴县一户农家的岳飞时年13岁,还在村里翻看着借来的《左传》,并不富裕又乐善好施的家庭使他不得不拾柴烧成夜读的灯光,折下树枝当成写字的笔梁。好在家里的长辈注意到了他的天赋,特地请来了武学师傅把他教成了文武双全的忠良。同一年,一个叫完颜阿骨打的猛男率领女真人反抗辽朝统治,建立金国。随后势如破竹、屡战屡胜,面对女真人的摧枯拉朽,辽国一触即溃,此时南边的宋徽宗和他的宠臣蔡京、童贯等第一反应却并不是什么唇亡齿寒,而是——我终于有机会收回燕云故地了。
1120年,北宋以燕云之地为条件和金联合攻辽,5年后,辽亡。北宋提供了更巨量的物资给金国,以期通过同样的方式获得安定的边境。但如果能一分钱不花谁还会在乎你打几折呢,完颜阿骨打去世后,金朝的继任者很快挥师南下,一举围困北宋首都汴梁(开封)。当时在位的宋徽宗给后世生动演绎了一下什么叫作“望风而逃”,这位著名的书法家皇帝在国家危难时刻果断传位给自己年仅15岁的长子,后来的宋钦宗赵桓,然后自己逃至江南。面对如此情形,北宋朝堂上占据多数的竟然仍是主和派,也许的确是依靠予取予求换来的100多年的繁华彻底腐化了他们的锐气,觉得国战也可以通过无休止的妥协和退让得到解决。慌忙被推上台前的赵桓不光同意派他的好弟弟赵构和宰相张邦昌赴金为质,还允诺割让地理位置在军事上极为关键的河间、中山、太原三镇,但金人仍不为所动。幸而宋朝一直不缺少人才,只是良臣猛将往往过分缺少施展的空间。这次的兵临城下在临危受命的李纲等将的坚守下,缺少补给供应的金军不等三镇交割就于次年(靖康元年)2月匆匆回撤。
金人此次南下,完全被放弃的太原给他们造成了极大的阻碍,虽然身为太原安抚使的童贯早早星夜兼程赶回汴梁保命,但守将王禀和知府张孝纯勠力同心、顽强死守,金军一时间竟讨不到便宜,这次退兵也和在太原受挫有很大关系。
汴梁暂时解围后,在无数血性尚存的军民抗议下,宋钦宗诏令姚古、张孝纯的儿子张灏以及种师中,也就是水浒中与鲁智深颇有渊源的小种经略相公三军一起驰援太原,时年22岁的岳飞也参与其中,并出色完成了侦查金军布控的任务,为顺利攻克榆次、寿阳立下了功劳,提拔为进义副尉。在这之后不久,宋廷做出了错误的判断,一味催促种师中乘胜追击,枢密院甚至责备他手握重兵却呈观望之姿,67岁的种老将军接到命令喟然长叹“畏敌逡巡,乃军中大罪,我结发之年从军,难道到了要背上这么个耻辱吗”,随后他谨遵皇命,带领所部迅速挺进,明知地形不利也未曾后退,果然遭遇金兵主力伏击,种老将军及所部军士拼死抵抗,艰难取得了五战三胜,一度挺进至离太原不过百里,但这时候仍没等来约定的三军会师。由于姚古部将谎报军情,姚古、张灏两部踌躇不前,导致种老将军弹尽粮绝,士兵饥乏交迫,那个曾在金军猛攻之下顽强抵抗的铁血之师,在友军的放弃下四散逃命,最后种师中身边只剩百余将士,这位给后世留下成语“老成持重”的名将,就这样力战而亡。
几个月后,金军二次南下,宋朝再次派出三路军队守卫太原,又是由于互不协调的原因被各个击破,数万士兵阵亡。补给充足的金人没有再给太原任何机会。张孝纯、王禀在外无救兵、内无粮草的情况下带领太原军民打退数次猛攻,终是不敌,张孝纯被俘,王禀仍率残部和金军展开巷战,身被数十创都没有死在金人刀下,投河而亡。
靖康元年(1126)九月,太原陷落。这期间,岳飞于混乱中丢失了自己的告身(身份证明),被迫返回家乡,随后投奔赵构组织的河北兵马大元帅府勤王义军。金军拿下太原后更没有后顾之忧,封锁潼关阻断了曾和西夏对峙的西北军,十一月攻陷开封外城,之后多次强迫钦宗赴营议和,说是议和,其实不过是利用宋朝皇室帮他们搜刮民脂民膏,从钱财到女人甚至是皇室公主、妃嫔,懦弱的钦宗无不予取予求,再也榨不出油水后,金朝掳走了几乎全部的皇室成员,只有钦宗那个差点被派去当人质的好弟弟赵构因为还在外面募兵得以幸免。至此,那个缔造出空前绚烂的商业与文化艺术的北宋灭亡,史称“靖康之难”。靖康二年五月,赵构在应天府(今河南商丘)登基,改元建炎,南宋建立。
在赵构麾下的时候,岳飞有一个上司叫作宗泽,宗泽所部披荆斩棘,岳飞也奋勇当先,屡立战功。有一天岳飞率领部下在冰封的黄河水面上练习骑射,这是当时两军对峙的中间地带。金国骑兵猝然来袭,岳飞丝毫不惧,对着麾下说了句“敌军虽多,但未探我方虚实,正该此时出击”,然后不等部下反应,独自骑马飞奔而去,见到如此岳飞,有敌将舞着刀上前阻挡,被瞬间斩杀。这场遭遇战的结局是年轻的岳飞率麾下三百铁骑以少胜多,大破敌军。很快因为这样光辉的战绩实在太多,宗泽注意到了这位年轻人,《宋史》中描述宗泽的态度用了言简意赅的三个字“大奇之”。之后他亲自向岳飞传授阵法图,并说“你的勇猛、智慧、才能,历史上那些赫赫威名的将帅也不过如此了,但阵法这东西,咱还是得学一学”,对此岳爷爷的回复是(学习,学个屁)。并不是,岳飞学会了阵法,但并不迷信阵法。“阵而后战,兵法之常,运用之妙,存乎一心”,一场战争的胜负高度依赖指挥官对于局势的判断和临场随机应变的能力,这句话后来也被我们的教员同志引用至著作《论持久战》中。熟悉古代战争史的朋友们可能在这里联想到了另一位早于岳飞千余年的华夏名将,将实战中的随机应变发挥到登峰造极——大汉的限时外挂霍去病。其实岳将军和霍将军的相似点不止如此,比如他们还有着类似的执行侦察任务的习惯——察着察着一波突袭,然后以少打多且大胜。
赵构登基后,满心报国之志的岳飞也许经历了许多个辗转反侧的夜晚,终于忍不住上书,建议趁着金人尚未扎稳脚跟,果断出击克复中原。在重文轻武的宋朝,武官越职言事乃是大忌,更何况他甚至还请求由懦弱的赵构御驾亲征,果然因此被褫夺了军职。回归平民身份的岳飞没有就此郁郁不忿,而是第四次义无反顾地投身军旅,前去拜见河北招讨使张所,两人会面后,张所惊喜于岳飞天才的军事才能,更敬佩他那颗无暇的赤子之心,以国士待之,据说这位招讨使大人甚至向当时平民身份的岳飞行跪拜之礼。和岳飞的第一个伯乐宗泽一样,张所也是一个坚定的主战派,志趣相投的岳飞被他派去协助另一位抗金名将王彦渡过黄河,在此后不久,张所被朝中的主和派弹劾,流放到了盛产苏东坡爱吃的荔枝的岭南。而岳飞则跟着王彦到了新乡准备过河,面对规模数倍于己方的金军,王彦犹豫了。但岳爷爷何许人也,他当然不会就此逡巡不前,独自带着几百部下进军新乡,一举夺下了敌人的大纛(古代行军中的大旗),之后面对敌军的回援,岳飞及其部下继续血战,接连获得若干场小胜。但悬殊的数量差距终究击败了所有个人的勇武和英明的决断,岳飞所部死伤惨重。自知和王彦已生嫌隙的他重新回到已是延康殿学士兼京城最高行政军事长官的宗泽账下,这种擅自脱离上司的行为,应以不服主将号令处斩,但宗泽又是何许人也,他当然舍不得,仅让岳飞免官待罪。说到这里有人可能会奇怪,主战的宗泽为什么可以成为首都的最高长官呢,其实是因为这时候抗宋奇侠赵构同志已经和他的好大爹徽宗当年一样早早逃到江南避难去了,这位传说被金人吓到失去生育能力的皇帝,完美继承了老爹的优良基因,不光写得一手好字,逃跑技能也全部点满,他一路跑到扬州,后来听闻金军大兵压境,在没通知百官甚至宰相的情况下,又相继跑到镇江、无锡、杭州。金人走水路追杀,狂奔三百余里,愣是没追上,只能大肆劫掠祸害平民百姓后北还。
可怜年近古稀的宗泽二十多次上表,恳请赵构亲临开封,主持北伐。赵构忙着跑路哪里会有空理他。这位和后来的岳飞一样,被敌人称呼为“爷爷”的老将忧劳成疾,一病不起。弥留之际,宗泽说出了最后的遗言,只有六个字“过河!过河!过河…”
从那以后,跨过黄河就也成了岳飞毕生奋斗的目标,一代军神岳武穆的传奇人生也自此揭幕。
建炎二年(1128)八月,25岁的岳飞第二次在汜水关大败敌军,升任武功郎;同年带八百人消灭原先被宗泽招安但在其死后不受控制的叛军,升任武经大夫;同年又解救被围困的东明县、淮宁府,升武德大夫,领英州刺史。一年后,接替宗泽的东京留守杜充撤往建康府(今南京),岳飞苦谏不从,缔造出“东京梦华”的开封就这样又一次陷落。随后完颜阿骨打的第四子完颜宗弼(金兀术)南下建康,杜充率三千亲兵投降,建康陷落。而岳飞屯兵紫金山,在皇帝赵构流亡东海,右相杜充率先投敌的情况下安定属下军士,慷慨激昂、正气凛然的他成了许多人的精神支柱,之后这支部队在宋朝各处溃不成军、降将遍布,甚至不少将领开始打家劫舍的情况下逆流而上,秋毫无犯并四战收复常州。若干年后,这支部队有一个被中国人记住了近千年,也许再过几千年都无法忘掉的名字,岳家军。岳飞治军还有一个和霍去病非常相似的地方,部下中有很多投降过来的敌将。有一役,岳飞在一村落驻军,当时缺粮,将士皆忍饥挨饿却不敢扰民,金军看到这支部队的作风后,立马反应过来“此岳爷爷军”,故而争相降附。
建炎四年三月,赵构命张俊出任浙西路、江东路制置使,收复建康,岳飞受其节度。四月,岳飞首战告捷;短短一个月后,岳飞率骑兵三百,步兵两千大败完颜宗弼,建康,这座东南地区举足轻重的城市收复。张俊回朝后盛赞岳飞乃可用之才,岳飞自此开始进入南宋政权核心,被授通州、泰州镇抚使,兼任泰州知州。26岁的岳飞瞬间来到了无数人挣扎半辈子也难以企及的高位,但他果断选择了上书辞去。他要的不是官位,他要的是实现宗泽老将军的遗愿,过河!是北伐,是克复中原。通州、泰州不是战略要地,他不愿意去。
绍兴二年(1132)二月,抵挡住第一次金人南下的李纲被启用,已是湖东路安抚使的岳飞在其麾下,讨伐乱匪曹成,当时岳家军的兵力约为万余,曹成占据道州、贺州,号称拥兵十万,但当他听说前来讨伐的将领是岳飞时,大惊失色,立刻分道逃跑。岳飞甚至还留了两千人驻守,随后一路追杀曹成至贺州境内,这期间抓住了对方一个间谍,故意在他面前泄露错误的部署,又暗中命人任其逃走。得到复命的曹成大喜过望,以为岳飞第二天才会杀来,哪知当夜尚未破晓岳家军就直捣黄龙,曹成只能退守蓬头岭,号称十万之众,竟挡不住岳飞率兵八千登岭。讨伐曹成以后,岳家军兵力增加倍余,已有两万多人。和许多曾和岳飞共事过的上司一样,李纲也盛赞岳飞“治军严肃,能立奇功”,甚至预言他“决为中兴名将”。
绍兴三年九月,岳飞朝见赵构。这位书法和他的好大爹一样出彩的皇帝亲手写了“精忠岳飞”四字绣成战旗,作为岳家军的大纛。岳飞又升了好几级官阶,此时已为镇南军承宣使,正四品。
绍兴四年(1344),岳飞终于等来了第一次北伐,这次的目标是襄阳六郡,五月五日,岳家军开拔至最南端的郢州城下,守将是金国扶持的傀儡政权伪齐的大将荆超,由于后勤乏力,岳家军的军粮每日只能提供两餐,岳飞却表示:够了,到明天巳时(上午9点到11点)就能打下来。岳家军孤军深入,粮草补给尚有困难,遑论携带重型攻城器械,也许那高耸的城墙给了荆超守城的信心,坚决不肯投降。五月六日黎明,岳家军发起进攻,没有云梯,就搭人梯;没有攻城弩炮,就用手中刀剑。荆超确实算的上猛将,但是和历史中几乎每一支伪军一样,他的部队当然不会有岳家军那样钢铁般的战斗意志,郢州城破,荆超跳崖自尽。
在这以后,岳家军兵分两路,岳飞亲率主力进军襄阳府,“伪齐第一名将”李成一战即逃,郢州之后不过12天,襄阳收复。而另一边攻打随州的部队却遭到了坚守不出的抵抗,数次进攻无果。账下大将牛皋主动请缨,并表示只需要三天军粮,岳飞当时十六岁的儿子岳云被派为牛皋前锋。到了随州,三日军粮还没耗尽,岳云就已经使着两杆铁锥枪踏上城头,随州收复。在这之后不久,骁勇的岳云又第一个登上了邓州城头。
绍兴四年七月,得益于吴玠大败金军主力,襄汉之地的收复异常顺利,这是南宋第一次取得了局部反攻的大胜,第一次收复大片的故土。踌躇满志的岳飞上书要求进一步向北收复汴梁。但懦弱的赵构大概已经流连于杭州美景,甘心偏安,无意再战,他没有指派其他部队,而是要求岳家军镇守襄阳六郡,这是一条很长的防线,岳家军再也无力向北。赵构在杭州过的有多滋润,南宋诗人林升有云“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指故都开封)”
绍兴六年(1136),金朝的第二位皇帝金太宗去世,南宋朝堂为数不多的主战派意识到这是一次北伐良机,向来身体力行“以战求和”的赵构擢升岳飞为清远军节度使,从二品。在南宋所谓的“中兴四将”中,33岁的岳飞最为年轻。和很多年少登高位的人不同,岳飞所依靠的不单是上司、甚至皇帝的亲眼有加,而是实打实的,已积累成一座座巨山的赫赫战功。在很多年后由蒙古人编纂的《宋史·岳飞传》中,记载大小战役五十余场,其中仅有一两场败绩,其余均为胜仗。经过几次的扩编改编,岳家军此时兵力已有十万之多。就在岳飞准备一展宏图的时候,他接到了一个噩耗,他的母亲去世了。岳飞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孝子,但为了实现“过河”的抱负,他最终放弃了三年守孝,只将母亲刻木为像,时常缅怀。
岳家军第二次北伐的先锋是之前那个没有食言的牛皋,牛皋初战告捷,岳飞立即率主力浩浩荡荡地向西北进军,这次还部分解决了后勤问题,虢州的卢氏县囤积着整整十五万石粮草,被全数缴获,很快岳家军攻克了商州全境。商州、虢州都是吴玠的战区,岳飞攻克商州以后,最先想到的是立刻催促吴玠的部将邵隆前来赴任,因为他可不能再分兵驻守了,他正在策划一场闪电战,目标是伪齐的顺州(今河南洛阳),这场闪电战的先锋是岳飞曾收服的猛将杨再兴。绍兴六年八月十三日岳家军进入顺州,到十五日夜间,顺州多县已经告破,甚至还缴获了万余匹良驹和两万石粮食,这其中一部分充作军粮,一部分就地散给百姓。第二次北伐攻克了商州全境和虢州、顺州部分地区,邵隆在此以后将商州建设为南宋的一座要塞,以及下一次北伐的后勤基地。但就在离故都开封不远的时候,岳飞又一次被迫停下了脚步,原因仍是粮草不济,依靠缴获敌人的物资始终不是长久之计,为了省下军粮供应前线,在襄阳驻守的岳家军中已有人饿死。而面对如此频传的捷报,赵构对岳飞不吝于各种溢美之词,但粮草,那是一点没有。壮志未酬的岳飞不得不班师回到了岳家军大本营鄂州,他凭栏远眺,难以平复,挥笔留下了一首旷古词作《满江红》“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这位最年轻的节度使回望着自己过往光芒万丈的履历,感受到的却没有一丝自矜,而是不过尘土。同年十一月,伪齐在疆土已经被割裂成两半的情况下组织反攻,伪齐皇帝刘豫号称七十万金齐联军攻打淮西,岳飞被派去支援,等他到的时候,刘豫已经被击退了。岳家军只得打道回府,刘豫可能是想找回点场子,果断转攻,不得不说他太会挑对手了。岳飞账下牛皋、张宪、王贵等将领皆战果颇丰且不乏以少胜多的战绩,只可惜又是粮食问题,没能乘胜追击(一般认为这是岳飞第三次北伐)。
绍兴七年,三十四岁的岳飞官拜太尉。也许是好大爹徽宗客死异国唤醒了赵构的仇恨,他将岳飞招到寝阁,并很有自知之明地表示“中兴之事,一以委卿”,随后慷慨地将淮西军全数交给岳飞节制。
在此前不久,为了解决粮食问题,岳飞采取了和另一位广受中国人认可的军神,且同样一心北伐又受粮草所困的诸葛亮类似的做法,征召长江一带的百姓开垦荒田。我想那时的南宋诸将,能做到这一点的寥寥无几,岳飞之所以得以实现这一设想,一定得益于岳家军向来“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的作风。这不是一句倡导的口号,而是铁一般的军纪。曾有士兵向老百姓买柴,卖柴老翁出于对岳家军的好感提出少收两文钱,士兵大惊失色“你想因为两文钱让我掉脑袋吗”,这是为帅者的威严;而岳飞本人向来和士兵共苦,所得赏赐大多用来犒劳将士,有时还会用自家粮食充军粮,这是为帅者的恩济。
那么,赵构可以自此和岳飞谱就一出年轻君臣力挽狂澜的佳话了吗?
如果说赵构冲动之下给了岳飞莫大的信任,还有一个人,赵构那是真的信任——金国直接安插在南宋高层的明牌间谍秦桧。在张浚(不是前文的张俊)、秦桧等人的撺掇下,在好大爹暴毙的消息消化完以后,赵家黄袍加身的DNA觉醒了,赵构开始后悔将淮西军交给岳飞,他害怕岳飞拥兵自重,于是命张浚前去说服。张浚假惺惺地提出了好几个接管淮西军的人选,都被岳飞以可能引起兵变为由据理否决,最终张浚只能无能狂怒“我就知道,你觉得只有你自己可以”,岳飞直言正色“你以国事问我,我不能有所矫作,难道你以为我是图谋兵力吗”,随后当天上书要求解除自己的兵权,回到了已故母亲的安息之地,为母守孝。
赵构是蠢,但不完全蠢,他清楚地知道岳飞这种将帅的存在,对于稳固自己半壁江山的皇位有多重要,也清醒地恼怒于岳飞用撂挑子的方式向自己施压,于是这个自己冲动之下最信任的将军,一跃成了最受猜忌的忠臣。赵构命李若虚、王贵为特使召回岳飞,而岳飞也许心寒,但一定热血难凉,为了实现“过河”的夙愿,他妥协了,即使他一定知道自己已经卷入了所不屑于的朝堂斗争。
在此期间,张浚派去的淮西监军果然如岳飞预料的那样,引起了兵变,四万淮西军投降伪齐。苦心经营的大好局面瞬间逆转,北伐,又要延期了。
绍兴七年十一月,由于金军前几个主帅先后亡故,金军大权落在主和派完颜昌和岳飞的手下败将完颜宗弼两人手中。对宋的方针也从战转为和,完颜昌废除了伪齐这个傀儡政权,准备和赵构和谈,一直安插在南宋高层的秦桧这时候也登上了相位。
绍兴八年(1138),金国使者来到临安(今杭州),并带着诏书要求赵构面北跪拜,奉表称臣。这是敌人骑在头上羞辱了,但赵构很有办法,他以为好大爹徽宗守孝为由,请秦桧代行跪拜,双方和议达成。
初心就是偏安一隅享受帝王人生的赵构很高兴,甚至因此赏赐岳飞在内的将领许多财帛,而岳飞作为北伐派表率之一,即使明知道会加深和赵构之间的嫌隙,仍选择坚辞不受。赵构期待的和平没有持续太久,次年,完颜宗弼发动政变,获得了金国的最高权力,完颜昌签署的和约成了空文。金军于绍兴十年再度大举南下,完颜宗弼汹汹而来,径直将大军开到了开封以南的顺昌,然后出乎意料地被刘锜的两万八字军依城野战击溃。全面进攻就此瓦解,完颜宗弼被迫转为部分防守。岳飞终于又等到了机会,亲率十万岳家军北上。在途中他再次遇见了赵构特使李若虚拍马赶到,带来了皇帝的旨意“兵不可轻动”,战机稍纵即逝,岳飞据理力争,最终李若虚深明大义,主动承担更改皇帝诏命的责任,岳飞得以第四次北伐。
绍兴十年(1140)六月,岳家军直奔故都开封,短短一个月不到,开封以南的蔡州、淮宁、颍昌、郑州多地竟数攻克。金军守卫开封的战略要点,几乎都被岳飞拔除(剩下的南京应天府不是岳飞的战区)岳家军之后在郾城集结。
七月,完颜宗弼在顺昌大败后等来了援军,然后他突然勇敢起来了,全军直扑郾城,郾城注定成为了两方主力的决战之地。金军一万五千多精锐骑兵出现在郾城附近的时候,岳家军还没集结完毕,岳飞指派儿子岳云迎敌,并下了死命令“必胜而后返,如不用命,吾先斩汝”,旷野之上的女真骑兵,曾是无数宋朝将领的噩梦,但在岳家军面前,即使不断有后续部队投入战斗,冲锋仍一次又一次受挫。那位被岳飞收服的猛将杨再兴在这场骑兵对冲中,甚至单骑闯进敌阵,然后砍杀数十人,身被五十余创而返。战况愈演愈烈,完颜宗弼和岳家军渐渐几乎全军投入,但战况仍僵持不下。
完颜宗弼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铁浮屠和拐子马,岳飞亲率四十亲兵铁骑突出阵前,有属下对此大惊并劝阻“相公为国重臣,安危所系,奈何轻敌”,岳飞头也不回地给了四个字“非尔所知!(你懂个锤子)”
岳家军不光是战力强悍,还预先针对铁浮屠和拐子马做了详实的准备,长柄麻札刀(口误)专剁金军马腿,然后步兵重斧杀敌。加上岳飞一马当先士气大振,杀到天黑,金军全面溃逃,这场历史上著名的郾城之战,岳家军获得了完胜。
十三日,张宪率岳家军部分主力直达完颜宗弼残军所在的临颍县寻求决战,杨再兴等三百骑前哨部队在临颍县南的小商河和十二万(不详)金军主力猝然相遇,敌众我寡,但这支三百人的部队毫不畏惧,和他们交手的,有很多都是金国的高级军官,其他金兵则万箭齐发,面对如蝗箭雨,杨再兴犹如天上降魔主,每中一箭,便折断箭杆继续冲杀,最后这三百骑兵全数战死,杨再兴也被射杀。这场血腥惨烈的属于三百岳家军的困兽之斗,以高达1:7的战损比杀死了金军两千余人,其中万夫长、千夫长、百夫长、五十夫长这样的中高阶军官也有百余。
郾城之战和小商河之战彻底将完颜宗弼打怕了,他留了八千人驻守临颍县,然后带领残余主力转攻颍昌府。第二天天明(十四日),张宪攻占临颍,留守的八千金军基本都选择了逃跑。张宪带回了杨再兴的遗体,据《金佗稡编》所载,杨再兴的遗体火化后,烧出箭头两升有余。
同一天,完颜宗弼号称率三万骑兵,十万步兵,攻打颍昌府。当时在此的岳家军只有一部分,主帅岳飞本人甚至都不在此列。二十二岁的岳云率八百骑和金军拐子马血战,竟出入敌阵十余次,出城参战的岳家军杀到“人为血人,马为血马”,完颜宗弼又一次全军溃败而逃。在和岳云八百骑交手的金国骑兵中,最终被斩杀七十八名敌将,包括完颜宗弼的女婿。
金人后来流传起了重如万钧的一句话“撼山易,撼岳家军难”
收复故都的希望就在眼前,岳家军全线出击,包围开封。完颜宗弼的铁浮屠早已全军覆没,拐子马也受到重创。他再也找不到人愿意抵挡岳家军,听闻岳家军将至,敌人大多望风而降,甚至有人愿以五万众归附,岳飞忍不住胸中快意,对下属直言“直捣黄龙府,与诸君痛饮尔”。10年前,岳飞醉酒责打同僚至重伤,自那以后他已经滴酒未沾整整10年了。我想如果当真能克复旧都,他大概真的会破一次戒吧。
就在岳飞认为自己终于离实现抱负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他收到了十二道由赵构用金牌递发的诏书,措辞严厉,要求他停止进军,回杭州朝见。秦桧也收到了来自他金爹的最新指令“必杀飞,始可和(杀了岳飞,才有机会和议)”,也许赵构是觉得自己偏安一隅的大愿已经能够达成,也许是害怕万一岳飞战败自己再也不能继续“欲把西湖比西子”的风雅生活,也许又害怕岳飞战胜无从牵制这位手握大军、民心所向的良帅,也许是由于距离上的限制,他当时还不知道岳家军的数次大捷。可不管如何,十余年的苦心经营,终究功败垂成。岳飞无奈,痛呼“十年之力,废于一旦”。
岳飞回杭州的路途走到大半,仍不断接到赵构的手诏和秦桧的札子,内容自相矛盾,时而言辞激烈要求立刻班师回朝,时而又要求暂缓班师,但战机已经错失。心灰意冷的岳飞终究疾驰入觐,然后不出意外的和其他几位将领一样被夺去了军权。
绍兴十一年,已经不能影响任何朝政的岳飞开始遭到朝中的弹劾,秋天,入大理寺刑狱。岳飞被以曾致信张宪、岳云要求其起兵谋反为名,遭受御史中丞何铸审讯。整整两个月,没有查出任何罪证,身为秦桧亲信的何铸最终都不忍,替岳飞求情,然后主审官就被秦桧换掉了。
由于被赵构发扬光大的那句本来小众的,出自《左传》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以及秦桧独创的“莫须有(不需要有)” 十一月,大理寺认定岳飞谋反等罪名成立,岳云、张宪处斩。岳飞遭受刑讯逼供,最终被要求画押,他只在状纸上留下了八字绝笔“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绍兴十二年一月二十七日,除夕之夜,杭州大理寺风波亭,一杯鸩酒放在了三十九岁的岳飞面前。这是他戒酒后喝的第一杯酒,也是这个传奇的生命中痛饮的最后一杯酒。
我相信大部分了解岳飞事迹的观众,都会忍不住气血上涌,奔波一生,呕心沥血,不改其志,最终却亡于“敌在我方大本营”。这段千古奇冤让无数后人破防了近千年,但近年来,也许是营销号为了出售所谓的“人情世故”课程,网络中出现了一种声音,将岳飞的冤屈人生归咎于他“情商太低”,不懂藏拙,得罪皇帝,招致皇帝忌惮,甚至以此为由给赵构、秦桧之流的行为赋予一定的合理性。情商本是个严谨的心理学概念,渐渐仿佛成了如何取悦于人的代名词。其实现在很多高校都开设有《情商》的选修课,不出意外的话,第一节课你就能了解情商的定义,它是“自我意识”、“情绪控制”、“自我激励”、“认知他人情绪”的能力,虽然不同于智商,通过后天训练来提升是容易有效的,但也绝非营销号所认为的那么简单。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这句话本没有错,人情世故是门艰深的学问,但既然艰深,他研究的内容就绝不是你该在什么场合使用什么样的敬酒姿势;向领导汇报时如何精挑细选地遣词造句、调整语气这么简单。你以为依靠从营销号那里学来的如何讨好、如何取悦的表面手段是情商,其实那些往往只需要你能做到“不要脸”就可以无往不利。事实上太习惯于取悦于人,恰恰是缺少高情商的核心特征“自我意识”的一种客观体现。情商是一种能力的量化,而非从是否取悦的结果反推出的商数;前者取决于你是否能让别人春风拂面,后者取决于你是否屑于如此选择。放弃理想、放弃坚持,“淈其泥而扬其波、哺其糟而歠其醨”从来不是什么难事,难的是“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堕河而死,其奈公何”。岳爷爷显然就是如此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后者,一个如此善战,如此将战争中的博弈运用到炉火纯青,如此精通人性的指挥官竟然能被后世评价为“情商太低”实属离谱,令人愤怒。
不过好在,天日昭昭。历史、时间胜过一切雄辩,岳飞永远是那个尽忠报国、才能逆天的军神;而秦桧之流,永远要万年遗臭。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