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说法,每个男孩心中都有一个武侠梦,无拘无束、快意恩仇。但其实大部分男孩心中都还有一个少年将军梦,风华正茂、英姿勃发。尤其比起飘渺的江湖故事,似乎历史中那些运筹帷幄,风华绝代的人物要更加具象,便于畅想。
让我们把时间线拨到公元前141年,这一年西汉的第七位皇帝刘彻(汉武帝)继承大位。刚刚经历了那场几乎横贯整个西汉前期,后世至今津津乐道的文景之治,正值国富民饶,16岁登基的刘彻自然想要一展宏图,在青史上替这个伟大的王朝再添一笔重彩浓墨。就在此一年后,一颗将星降世,封狼居胥、饮马瀚海、列郡祁连,这些被诗人们传颂了几千年,而今依然能让汉家儿女热血沸腾的字眼,都与之有关——他就是大汉最璀璨的天才少年霍去病。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一个人只有解决了温饱问题,才可能会有精神层面的追求,而这句出自《管子·牧民》的名言描述的其实是整个社会的风气和文明程度。年轻的刘彻很快找到了践行的方式,自高祖刘邦陷于“白登之围”以来,汉与匈奴之间一直依靠和亲维持着表面的和平,这样换来的和平是那样的短暂,以至于西汉王朝的边境仍屡受袭扰。元光二年(前133年),刘彻决意终结和亲政策,发起了“马邑之战”,拉开了汉匈全面战争的序幕。汉朝试图在位于边境的马邑设伏,却被匈奴人识破,最终并无斩获。
那一年7岁的霍去病还没有登上历史舞台。他的母亲卫少儿原本只是平阳公主的侍女,父亲乃平阳县衙役霍仲孺,但其从没尽过父亲的责任,在卫少儿怀孕后,便仓皇回乡另外娶妻,生下了霍去病同父异母的弟弟霍光。故事发展到这里,怎么看卫少儿都要以一个单亲母亲的身份面对惨烈的生活,但好在她的家族人才辈出,一个妹妹卫子夫,一个弟弟卫青,彻底改写了这对母子的既定命运。
建元二年(前139),汉武帝看望姐姐平阳公主时,邂逅了歌女身份的卫子夫,年轻的刘彻瞬间沦陷,随后将卫子夫及其弟弟卫青带入宫中。之后卫子夫生下了刘彻的第一个皇嗣,被立为皇后。于此期间,为了进一步巩固皇权,除了三公九卿等组成的“外朝”,刘彻还设立了作为决策中枢的“内朝”,这一举动为后来的两汉埋下了外戚干政的巨大隐患,但在汉匈全面开战的当时背景下,也有相当的必要性。卫家开始扶摇直上,卫青愈发受到重用,作为皇后外甥的霍去病也深受刘彻喜爱,16岁就出任侍中一职,这是内朝的一个重要职位,不光可以自由出入宫禁,还承担着保卫皇帝、联络外朝等核心职能。一般认为,当时的侍中一职,代表着皇帝本人的莫大信任,在此之前,舅舅卫青也曾被授予此职。
纵观封建历史,皇帝的“见色起意”并不罕见,但像刘彻这样因此而获得一对“帝国双壁”的,堪称举世无双。就像每一个“关系户”一样,在卫、霍展现出确有真才实学之前,旁人的非议是顺理成章且绝不会无故消失的。卫青很快就证明了自己并不属于“弟凭姐贵”的范畴,元光六年(前129),匈奴举兵南下,刘彻力排众议,任命初出茅庐的卫青为车骑将军,同李广、公孙敖、公孙贺四路出兵迎击。最终公孙敖一路出代郡,战败,损失7000骑兵;公孙贺一路出云中,因为迷路一无所获;与匈奴有多次作战经验的飞将军李广一路出雁门,撞上了匈奴大部队,战败,且全军覆没,李广本人一度被俘,好在上演了一出极致的个人英雄主义,夺弓掠马,只身归逃。只有卫青一路出上谷,直捣匈奴政治中心龙城,获首虏700余级(斩杀+俘虏)从数量上看似乎平平无奇,但卫青的此次凯旋意义非凡,敌人圣地的buff加上是汉武时代对匈奴用兵的初次胜利,获封关内侯。
我们有理由相信,舅舅的英勇功绩在那一年仅11岁的霍去病心中埋下了种子,而他也没有等待太久,元朔六年(前123),17岁的霍去病被刘彻特地设置了一个“剽姚校尉”的职位跟随卫青于春夏两季两度出击漠南。也许汉武帝和舅舅卫青只是希望能让他见识一下真正残酷的战场,磨砺一下少年的心性而已。但天才,向来是不能用常理揣度的。这一年两次的漠南大战汉匈双方均有不小损失,而霍去病独自率领800骑兵脱离大队,以一支孤军深入大漠,归来时带着令人瞠目结舌的战功:斩杀、俘虏两千余人,被诛者包括匈奴单于的祖父,还生擒了单于的叔父。这位年轻的指挥官和他的舅舅一样,初出茅庐就一鸣惊人,甚至更为耀眼,刘彻的欣喜可想而知,敢情从卫家开出了个双黄蛋,封霍去病为“冠军侯”,意为功冠全军。我们设想一下,卫青当时将这800精锐交到霍去病手中,或许还曾苦口婆心地谆谆教诲(不要跑太远,嗯!)
据后来太史公《史记》所载,汉武帝很早开始就相当看重这位年轻的指挥官,甚至打算亲自教授孙子、吴起兵法,霍去病霸气地回复“知道大概的战略就行了,没必要一定效仿古战法”。有人说这体现了霍去病是个真正意义的天才,不学兵法也能战无不克。但其实孙吴兵法恰恰是偏重“方略”的,由此可见他对春秋时代的兵法并非是不屑一顾,只是在此以上更强调因地制宜、随机应变,看过岳飞那期的观众可能还记得我当时提到了岳、霍两位传奇将领在军事上有很多观念是相似的,都非常强调根据实际战情相机而动,审时度势而后一击即中。例如霍去病最为人称道的轻装长途奔袭、大迂回偷袭战术,匈奴骑兵来去如风?那我就成为比敌人更猛烈数倍的罡风,又如这二位都非常擅用降将,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最了解敌人的只能是敌人,最可靠的情报只能来源于心悦诚服的降敌,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卫霍二人在对敌境内的草原、大漠知之甚少的情况下却从不迷路,且总能实施精准打击的原因。当然,这些大胆到甚至显得狂妄的操作都属于高风险高收益,霍去病也因此险些吃过亏,然后酿成了一个古代战争史中的不朽传说“封狼居胥”。
元狩二年(前121)由于卫青染病,35岁的刘彻大胆任用19岁的霍去病为骠骑将军,作为主帅出征河西。年轻的将军等来了自己的天命,这一年和当初的漠南之战一样,于春夏两季两次发动攻势。春天,霍去病率一万铁骑,在敌境之内奔袭一千余里,六天时间扫荡了西域五个部落王国,俘获匈奴浑邪王子、相国,缴获了休屠王的祭天金人。随后越过焉支山,在皋蓝山下遭遇折兰王、卢侯王,均斩杀,最终的战果,歼敌近九千;夏天则更加夸张,霍去病和公孙敖两路出击,不幸公孙敖和父亲公孙贺一样,在敌境迷了路。霍去病在无法与友军会师的情况下,完成了一次极具想象力和艺术性的两千里超级大迂回,渡黄河、出代郡、跨贺兰山,在祁连山以3000阵亡的代价歼灭匈奴右贤王主力三万余,俘虏匈奴五王及其家眷等59人,相国、将军、都尉等63人。
自此以后,整个河西地区尽归大汉,河西走廊正式成为了华夏版图的一部分,汉朝和西域的道路打通,丝绸之路也由此开始。刘彻接到捷报后给了一份特别的赏赐——秬鬯,这是一种中国古酒,有别于一般说的酒、酪、醴、醪,多用于帝王登基时祭天,也是对臣子的最高规格赏赐,足可见刘彻对这位少年将军的信任和厚望,这里顺带提一嘴,秬鬯属于“九锡”之一,由于后来出现了包括王莽在内的获此殊荣的臣子多有篡位之举,因此在后世,臣子大多会婉拒以避嫌。霍去病并未独享美酒,全部倒入泉水,同全军共饮,之后汉武帝在此处设郡,就命名为“酒泉”。除此以外,汉武帝还试图为他置宅,却被拒绝,霍去病说出了那句让后世汉家儿郎气血上涌的名言“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这句话像是一句谶语,预言了他这一生似乎只为一件事,也让这份爱国忘家的情怀流传千古。
仓皇逃跑的休屠王和浑邪王,得知他们的单于伊稚斜意欲对他们的耻辱性失败,判以死刑。无奈向大汉投降,刘彻命霍去病带一万骑兵前去探听虚实,等到霍去病逼近河西的时候,休屠王看到仅仅1万的部队,起了反复之心,觉得手下残存的几万兵马硬拼霍去病这一万人一点问题没有,以此换一个单于面前的戴罪立功。然后队友浑邪王就果断亲手了结了他,并收编了其麾下部队。此役以后,匈奴退至漠北,汉王朝的西北边境自此大定。
漠南、河西的几次大战重创了匈奴,但刘彻的雄心尚未得到完全的施展,霍去病的传奇也还没书写至终结,河西之战两年后。元狩四年(前119),刘彻调集十万骑兵,战马、步兵等无数,由霍去病和病愈的卫青分别统领五万骑兵,原计划是霍去病出定襄,兵锋直指单于王庭,卫青出代郡,牵制匈奴的左右贤王,因此霍去病的兵士相较卫青所部要更为强悍,此战初期霍去病又一次展现了强大的个人魅力,原地收服了单于近臣,这已经是这位少年将军的拿手好戏了,在之前河西之战中霍去病麾下的高级军官,大半都来自匈奴。但这次他却失算了,误信了错误情报。在单于近臣的诱导下,刘彻同意霍去病与卫青互换进攻路线,因此霍去病所部并没有与伊稚斜遭遇。好在这位天才将军还有个永远值得信任的舅舅,即使战力并不如霍部,即使就连汉武帝本人都押宝在霍去病身上,即使单于本部在萧条的戈壁后面以逸待劳,卫青仍然在匈奴王庭成功击溃了伊稚斜。
而另一边直面霍去病锋芒的匈奴左贤王,被围歼七万余众,几乎全军覆没。霍去病又俘虏了一大批匈奴王室、将军、都尉等共83人,然后他来到了匈奴人的神山,狼居胥山。在这座对匈奴人意义非凡的山上,他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属于汉人的祭天仪式,随后又在姑衍山祭地,一路进发到瀚海才班师回朝。瀚海在今天有一个更为人熟知的名字——贝加尔湖。《汉书》和《史记》中都用简短的文字记载了这段不朽功业“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登临瀚海”,从此以后匈奴远遁,单于孤悬,“封狼居胥”也成为后世无数武将毕生追求又遥不可及的目标。
大汉西北边境的农民终于不必再承受频繁的袭扰。年轻的霍去病因为六次出击,歼敌十一万余的赫赫战功,同卫青一并获封“大司马”,由于汉武帝先前一步步削弱相权,实际上这已经算是当时的国家最高军事长官,那一年,他21岁。
元狩六年(前117),由于伊稚斜拒绝对大汉称臣,刘彻决意再次组织进攻,深入漠北,彻底剿灭单于残余主力。我们有理由相信,卫霍这对帝国双璧过往的傲人战绩,给了他无限的信心。只可惜天不假年,年仅23岁的霍去病在这一年骤然薨逝,关于他的死因,《汉书》和《史记》均无载,只在其弟霍光的一篇奏章中提到“臣兄骠骑将军去病从军有功,病死,赐谥景桓侯”。
霍去病这短暂的一生,如流星划过天际,如昙花怒放一夜。也许正是这段全程开挂般的短暂生命,才使得后来陈汉能在汉元帝面前说出那句“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无数后人畅想过,天若有情再予他几十载的光阴,西汉王朝的马蹄将行至何处,是否在经历过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的碰撞后,能一路进发至遥远的欧洲。但我认为,即使霍去病拥有更长的年岁,也并不会如此选择。也许在大部分人的心中,他是那个策马扬鞭的鲜衣少年,在萧条的荒漠、草原、戈壁中带着麾下铁骑狂飙突进,如一尊杀神破阵杀敌,但是真实的情况可能远比这幅情形更具有艺术气质——还记得我们之前说过,史料有载的霍去病麾下中高阶军官,大半都来自匈奴吗,真实的情况很可能是他一路狂飙,四面望风而降;还记得河西之战6天灭5国的悍然战绩吗,太史公在史记中有载“历五王国,辎重人众慑慑者弗取”,我们都知道,年轻的霍将军偏爱轻装突袭,因此常需要自行解决粮草,常理来讲只能是打到哪抢到哪吃到哪,很明显此时不取辎重、不取人丁是他的既定战略,是用来震慑、收服敌人的手段。且后来的河西大定明确表明了他的选择是睿智正确的,整个汉武时期给降伏的匈奴小王、将领封侯的情况也并不罕见,甚至休屠王子金日磾后来还成为了刘彻的托孤大臣。
关于霍去病为何能常常原地收编敌人,然后马不停蹄地带着降虏继续狂飙,完成一个又一个看似不可能的迂回绕后,青史之中无迹可寻,但也许从南朝《古今乐录》记载的一首霍去病的诗作中可见一点端倪。
四夷既护,诸夏康兮。
国家安宁,乐无央兮。
载戢干戈,弓矢藏兮。
麒麟来臻,凤凰翔兮。
与天相保,永无疆兮。
亲亲百年,各延长兮。
在大漠星夜升起的篝火中,年轻的霍去病看着手下半数汉人,半数匈奴的部队,也许意气风发的他发表的并不是什么战斗动员演讲,而是一副盛世和平,百姓安居乐业的美好画卷,中原的百姓平安富饶,四方的夷族也能得到护佑,让我们把戈、戟、弓、箭都放在兵器库里落灰,一同感受生命的本来美好,各自延续各自的文明。
也许这位年轻的军神也会凝视着夜空,想着战争与和平,并非水火不容的对立,而只是,一个是永恒的追求,一个是暂时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