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故事发生在那个动乱的年代。运动开始后不久,“我”的父母就被打翻死去。为了讨生活,我决定下乡插队,目前正在这嘈杂的车站里形单影只,不禁有些酸楚。
乱,这世道乱,眼下的车站也是乱极了。就是在这揉着哭声笑声成一团的场景中,我第一次见到了王一生,那时我还不知道他就是那个 大名鼎鼎的“棋痴”。他和我一样,孤身坐在车厢里,一见面就要同我下棋,盛情难却之下我同他走了几步,期间我一直问他为什么也没人来送,他只顾着摆棋对这种问题懒得回答。问急了,他才说“我他妈要谁送,去的时候有饭吃的地方” “弄得这么哭哭啼啼的” “来,你先走”
火车即将发动,车厢又一股脑涌进了许些人,同窗外的亲朋道别,月台上送行的人也都挤到车厢前大声叫着,乱成一片,车身呼地一动,车厢里哭声四起。这场景让我心里酸楚更甚,
王一生捅了我后背一下,催我快点走棋,但此情此景我实在没有心情了,他只好去找旁人对弈。这时有同学过来,见到了我和同在一格的王一生,我这才知道,原来眼前这个看起来丝毫没有离别愁绪只顾着下棋的人就是那个 王一生,同学说王一生妹妹在外面找了他半天都没找着,我才知道原来他是有人送的,却不见面。
我是听说过王一生的,除了他的精湛棋艺,还有几件事情让人印象深刻。比如王一生曾闯过大祸,有人在他下棋时与他同行,并给他塞钱,他也不问缘由只是收下,结果到了地方,趁着王一生与人激战正酣,路人全都驻足观望、定睛不语的时候,与他同行的人就开始下手偷包,王一生成了共犯;后来王一生下遍各校无敌手,便四处托人找城里的高手对弈,终于和一位据称是国内名手的同学父亲见了面,这名手摆了一副宋朝的残局给王一生看,王一生看了半晌还真破了局,名手大惊之下就要收他为徒,王一生很诚恳地表达不屑——这残局你走通了吗?
王一生大概是没有嘲讽的本意,可名手着实是被羞辱了。后来名手故作高深地对王一生发表了评语“倨傲不逊,棋品连着人品,这样下去,棋品必劣。”
《棋王》中有好几个名手这样的“长者”形象,喜欢说一些乍听之下很唬人的话。不同于这里名手明显是给自己找台阶下,后续出场的几个要高明一些,于是也有人试图理解这些长者话中的深意,我觉得压根就没有什么深意,这只是一种世故到极致的人格外显,对一些放之四海皆准的废话信手拈来,只是维护自己那点可怜的“体面”的一种手段罢了。
王一生也不是未尝一败,曾被一个捡烂纸的老头杀的片甲不留,整整三天才赢了一盘,最终赢的那盘棋一共只走了十几步,可见王一生棋技几天之内又有精进,赢棋的第二天老头给了一本不知哪朝哪代的手抄书给王一生,说也是棋谱。王一生一看,看不懂,果然是奇书,上面写的东西不像是棋,于是又去找老头,老头说人家开宗明义,讲的是男女之事,其实就是小黄书,又从男女之事引到道家阴阳,借题发挥讲了一堆无为而无不为、因势利导等等,又说下棋其实也是同样的道理。王一生又问你棋道这么好,怎么落得捡破烂的下场,老头说有祖训不能下棋谋生,下棋是养性,用来谋生会坏性。
这个捡破烂的老头是小说里很有意思的一个人物,其实我把他理解为某个平行世界的未来“王一生”,他祖上有棋道传承可能是真的,但说祖训不能以棋为生大抵不是实情,即使是真有祖训恐怕也不是落魄到捡破烂的真正原因,我想更可能的是一来以那个年代的背景,下棋为生很艰难,二是从王一生三天就能赢过他看出资质估计也就平平。后来从男女之事传棋道大概也是胡扯,其实我认为他赠书、引申道教的行为和前文那个名手充满酸气的评语也没什么不同,只是给自己一个闹市之中的高人形象维护自尊罢了。但毕竟没有“名手”的身份标签,倒有几分真性情。
和王一生在火车上攀谈的时候,他知晓了我的家庭情况,他的关注点很奇怪,尤为关注父母不在后我吃饭的问题怎么解决,王一生对吃很感兴趣,甚至可以说对吃是很虔诚的。原文里这样描写王一生的吃相“拿到饭后,马上就开始吃,吃得很快,喉节一缩一缩的,脸上绷满了筋。常常突然停下来,很小心地将嘴边或下巴上的饭粒和汤水油花用整个食指抹进嘴里。若饭粒落在衣服上,就马上一按,拈进嘴里。若一个没按住,饭粒由衣服上掉下地,他也立刻双脚不再移动,转了上身找。这时候他若碰上我的目光,就放慢速度。吃完以后,他把两只筷子吮净,拿水把饭盒冲满,先将上面一层油花吸净,然后就带着安全到达彼岸的神色小口小口的呷。”
火车到站后,我和王一生就各奔自己的农场了。
我分到的农场在大山深林里,常常累得要死,物资也很匮乏,晚上大家闲聊,多是精神会餐。这里提一下,如果不知道什么是精神会餐,建议暂停看余华《许三观卖血记》里的这一段——(放截图)
我时常想起王一生,对吃那么虔诚的一个人。
有一年夏天,我真见到了王一生,是他过来找我的。我跟王一生在宿舍互相聊起境况,我可是满腹怨怼,虽然每月有二十几块钱也有吃的,但是有吃的没有油,能填饱肚子却满足不了口腹之欲,更别提没有书、也没有电影了,这日子很难熬。王一生看着我摇摇头“你们这些人啊,想的净是锦上添花”,他对这种生活已经很满足了。
这一次我知道了王一生家里的情况,他家里现在就还有妹妹和父亲,过的很困难,母亲走了以后父亲寄情于酒,越喝越多。而他母亲的故事,就更说来话长了。他母亲解放前一开始是在窑子里的,后来给人做小,被欺负又跟人跑了,跟的这个人就是王一生的生父,解放后生父就不见了,怀着王一生认识了现在这个继父,现在这个父亲是卖力气的,原指着和母亲相帮着日子能好点,没成想有了妹妹后母亲沉疴愈发严重,那会王一生刚上小学,为了省钱从不参加学校的集体活动,母亲怕委屈他拖着病躯四处找活,就是有一回,母亲给印刷厂叠书页子,王一生第一次看到了讲象棋的书,王一生确实天赋异禀,对着那本书看出了门道,从此棋技称霸街巷。有一回下棋下了一晚上,母亲找来了,把王一生打回去,王一生讲这段经历时说“唉,我妈身子弱,都打不痛我”。回家后母亲跪着求王一生不要下棋好好念书,王一生答应了,当晚继续和母亲叠书页子,叠着叠着思绪又飘到了各种棋路上,母亲见状实在是心疼儿子“你也是,不看电影,不去公园,就玩这么个棋。唉,下吧。可不要落下功课”。
王一生的棋技很快就得到了老师的侧目,让他去参加少年宫象棋组,以后说不准就是个大冠军。可母亲并不同意——“下棋是有身份的人的玩物,没法用来谋生。”
王一生的母亲在他上初一时走了,临终前特别交待后爹再困难也要让王一生读完初中,而后又交给王一生一副棋——那是她捡人家的牙刷把,一颗一颗磨出来的,王一生取出一看,磨得是光了又光,堪比象牙,“这一条街都说你棋下得好,妈信,可妈在棋上疼不了你。妈不识字,怕刻不对,你拿了去,自己刻吧,也算妈疼你好下棋。”王一生说“我们家多困难,我没哭过,哭管什么用呢,可看着这副无字棋,我忍不住了。”
王一生母亲的出身很不光彩,解放前从事这种职业,往往有太多的无可奈何和无力反抗。但不管命运如何不公,生活如何艰难,母亲的舐犊之情已经快从字里行间里 溢出来了,在阿城精炼而精准的文字风格下,这一段十分容易让读者共情,使我几度落泪。
我去炊事员那边领了一个月全部的五钱油,山上的人也打到两条蛇,准备招待王一生。我向众人介绍了王一生,当然主要是渲染他的棋技如何神乎其神。
大家闻说一定要让队里的高手“脚卵”和他一较高下,“脚卵”是我们给取的诨名,本名倪斌,是南方大城市的知情,身材瘦高,动作文气,倪斌家道颇有积淀,生活水平高出大家一截,但由于脾气非常好,口头禅“蛮好的蛮好的”,跟大家相处的也十分要好。
脚卵提供了酱油膏和草酸,大家一块料理了那两条蛇,众人乒乒乓乓解决了蛇肉,又不放过蛇骨用来熬汤。吃完后脚卵约王一生手谈一盘,开局前脚卵换了一身笔挺的衣服,带来了家传的一副价值连城的乌木棋,金丝银丝嵌的字,绢做的棋盘。
王一生和脚卵先杀了两盘,但每每众人还没分辨出胜负两人就重摆棋盘,后来干脆下起了盲棋。两人尽兴后,脚卵问王一生“你的棋是跟谁学的?”,王一生答“跟天下人。”脚卵又说起了他那句口头禅“蛮好,蛮好,你的棋蛮好。”大家这才看出是谁赢了。
脚卵建议王一生去参加地区运动会的象棋比赛,又说管文教的书记和自己相熟,王一生棋下到这个地步,参加农场队不成问题。
半年后,地区运动会开始了,脚卵也报名了棋类比赛,我和队里的其他知青也纷纷请假去观战。
然而大家看文体干事的花名册,发现王一生并没能报上名,脚卵也没如愿参加象棋比赛,被强行分到篮球组去了。
就在大家决定败兴而归的时候,王一生出现了,这才得知他 没能参赛的缘由——这半年他总请假找人下棋,分场说他表现不好,不准参赛。
我和脚卵以及队里的几个人还是决定留下来观赛,脚卵领着大伙去文教书记家,想看看王一生还能不能有参赛的机会。当着众人的面书记表示这事不好办,临分别又交待脚卵晚上再来。
我带着大家去一个在文化馆画画的朋友那边投奔,而脚卵去书记家赴约。
画家带着大家去江里洗澡,期间给大家画裸体素描,经他一画,才发觉我们这些干活的人肌肉线条特点分明,画家说虽然不呢吧身体各部分发展不平衡,但真的人体就是这样,变化万端,学院里画人体,太过标准,感觉不出肌肉滚动,越画越死。
已近傍晚,太阳垂在两山之间。鸟儿在水面掠过,对岸有人吼山歌。吃完饭后画家领着大家去礼堂看演出。演出甚为激烈,尘土四起,演员在台上泪光闪闪,王一生看的很入迷,脸上时阴时晴,嘴一直张着,谢幕后还兀自拍起手来。
演出结束后,脚卵找到画家,由画家转告众人王一生又可以参加比赛了。脚卵用几幅古董字画和家传那副乌木棋,换来了自己去文教部门的调动以及王一生的参赛资格。
我们听了都很高兴,唯独王一生沉默不语,直到晚上我发现他一直没睡,于黑暗中终于开口“我不赛了,没意思。”我劝他脚卵家里有钱,一副棋和几幅画比起儿子能活的好一点,不算什么,王一生却很激动“那是他父亲的棋呀!东西好坏不说,是个信物,我妈留给我的那副无字棋,我一直性命一样存着!”我又劝了劝,但他很坚决。
第二天王一生找到脚卵告诉了他的决定,脚卵也没恼,还是那副文质彬彬的样子“蛮好的,怎么不赛了呢?”王一生不言,我解释了一下,脚卵叹道“书记是个文化人,蛮喜欢这些的。棋虽然是家里传下的,可我实在受不了农场这个罪,我只想有个干净的地方住一住,不要每天脏兮兮的。棋不能当饭吃的,用它通一些关节,还是值的。”画家这时候站出来说“倪斌,不能怪你。你没有什么了不得的要求。我这两年,也常常犯糊涂,生活太具体了。幸亏我还会画画儿。”
阿城借画家之口,给了“生活”一个很特别的形容词——具体。这初看之下很奇怪,但其实也不难理解。一般来说,人只有在两种情况下,才会对生活的各种细节有特别强烈的感知 ,一种是日子很快乐,回忆起来印象深刻;而另一种,就是生活中充满了苦难,充满了变数,让人煎熬,画家显然也属于后者,还好能有画画作他的解药。
很多人理解这一情节,觉得是用倪斌以家产换自己更好生活的桥段,对比突出王一生的自尊和风骨。其实我觉得完全不是这样,这部小说里出现的大部分人物,包括“我”、王一生、倪斌、画家、名手、老头、包括王一生的继父、母亲等等,其实都没带有一种明显的感情色彩,他们也许世故、也许道德或履历上有所 瑕疵,但我读来更多的,只是一种动乱年代下的众生像,没有人容易而幸福地活着,各有各的喟叹。
而我与王一生对待文艺作品的不同态度,倪斌与王一生对待家传信物的不同处置方法,其实都只是时代洪流下不同阶级讨生活的不同选择,维护自尊的不同方式罢了。
王一生虽然终究没有参赛,但他还是想与比赛的前三名来上一局,不同于后来改编电影里王一生寒风中脱掉大衣的苦苦哀求,原著里听闻王一生有下盲棋的水平后,二三名就很痛快地答应了,冠军由于年迈,在家中也以派人传棋步的方式加入了对局。
听闻王一生要以一敌三,众人都轰动了,簇拥着一行人往棋场走。而后又有更多人要求参与到棋局中,最终是王一生以一敌九。
阿城用了很多笔墨铺垫这场棋局的磅礴声势, 比如“数千人闹闹嚷嚷,街上像半空响着闷雷。太阳斜斜地照在一切上,烧得耀眼。前几十排的人都坐下了,仰起头看,后面的人也挤得紧紧的,一个个土眉土眼,头发长长短短吹得飘,再没人动一下,似乎都把命放在棋里搏。”
这浩荡的架势,让王一生这个身经百战的老棋手,都有些手抖,他交待我“书包你拿着,不管怎么样,书包不能丢。 包里有……我妈的无字棋。”
原文中这时候有一段很精彩的心理描写——“我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古的东西涌上来,喉咙紧紧地往上走。读过的书,有的近了,有的远了,模糊了。平时十分佩服的项羽、刘邦都目瞪口呆,倒是尸横遍野的那些黑脸士兵,从地下爬起来,哑了喉咙,慢慢移动。一个樵夫,提了斧在野唱。忽然又仿佛见了呆子的母亲,用一双弱手一张一张地折书页。”
又是一个特别而精准的形容词——心里有一种很“古”的东西,这让我不禁联想到了王小波写下的那一句“这种感觉,正是古今一般同”。利用这个特别的形容词,以及后来刘邦、项羽、士兵、樵夫以及王一生母亲的比喻,阿城给了动乱年代洪流下,每个平凡的王一生或者王一生母亲这样的人一个浪漫的剪影,至于这剪影有何深意,我们最后再谈。
我从小布包里取出一枚无字棋,紧紧攥在手里。
王一生的九局连环车轮大战,很快就有两人甘拜下风。王一生的姿式没有变,双手扶膝,眼平视着,像是望着极远极远的远处,又像是盯着极近极近的近处。此刻连喝水都变成了极为困难的动作,我第一次真心认同象棋的确是运动,且是一种最长的马拉松。
到了深夜,只剩下王一生和冠军的巅峰对决。冠军的棋半天没动,不想原来是老人亲临现场,颇有古礼地求和。
终究这最后一盘没有分出胜负,王一生心神几乎耗尽,在搀扶下仍无法站立,他拒绝了去老者家相谈棋道的邀请,回到了画家的屋子。
原著里老者这一段描写颇长,旁征博引地夸了王一生一番,什么汇道禅于一炉,遣龙治水,气贯阴阳云云。其实王一生的棋既不是道也不是禅,前文中王一生自己已经说了,自己的棋是“天下人”的棋。
棋局散场,乌泱泱的人群渐渐散去,王一生还有些木,我忽然觉出左手还攥着那个棋子,就张了手给王一生看。他 呆呆地盯着,似乎不认得,可喉咙里就有了响声,猛然“哇”地一声儿吐出一些粘液,嘴里呜呜地喊妈。
小说最终在“我”的一段心理描写中收尾
夜黑黑的,伸手不见五指。王一生已经睡死。我却还似乎耳边人声嚷动,眼前火把通明,山民们铁了脸,肩着柴禾林中走,咿咿呀呀地唱。我笑起来,想:不做俗人,哪儿会知道这般乐趣?家破人亡,平了头每日荷锄,却自有真人生在里面,识到了,即是幸,即是福。衣食是本,自有人类,就是每日在忙这个。可囿在其中,终于还不太像人。
王一生最终在棋道上有什么成就?不知道,在这部小说里也不重要。就像前文中那个精妙的比喻,不是所有人只要努力就可以做出一番事业的,但人应该要有所追求、有所执念,超出衣食之本的追求,无论这追求是画画、文字、电影、象棋这样的艺术,还是无论自己或亲人更好生活的希冀。正是这样一个个平凡而热烈的有所追求、有所执念的普通人,才能让我们看到在任何一种或美好或可怖的时代下,那种穿透时空的人性光辉。
《棋王》这部小说确有深意,比很多人想从中窥得什么“道禅”真理更深的一种真意。